《天使心》(《托馬的心臟》)——關於少年時代的一切
買了這本,卻很久沒敢看,因為有《風與木之詩》和《日出處天子》的前車之鑒,那兩套書讓我鬱悶了兩周,狂看各種喜劇片和A片才緩過來。
但是,書畢竟是要看的。看完之後,更加確信現在流傳的BL經典之論,都是沒看過的人以訛傳訛。不是說這書不經典,但是,它並不是現在BL的經典。現在的BL是竹宮惠子和山岸涼子這一系的後代,玩的是“致命吸引力”,享受的是悖德而甜蜜的戀愛和性愛——雖然老祖宗和不肖子孫的格調區別實在很大。
萩尾望都想表達的,與其說是悖德的戀愛,不如說是關於少年時代的一切,萌動的情緒,不定型的思考,衝動,膽怯,顫抖著往前走,這一切以莫名的戀愛為線索抽絲剝繭般逐漸呈現在我的面前。
托馬的心臟發出的聲音,並不是狂熱或深刻的愛,纖細的少年沒有真正瘋狂的力量。一向很厭惡台版惡俗的譯名,但這次的譯名卻誤打誤撞般恰當——托馬是尚未變成人類的天使,他的心臟呼喊的,是天使一樣單純、透明、不摻雜任何欲望的愛,而且在我這個醜陋的成年人看來,未必是真正的愛情。
- 托馬
我花了半年的時間,不斷地思考我的生與死,與一名友人的事情。
托馬在故事開頭的那一段遺書獨白,已經被引用到爛了。我們總是把對血親以外的人產生的強烈感情,統統歸類於愛情,雖然事實上泰半沒錯,不過在少年時代確實會有例外。在那個年紀會產生單純得不摻雜半點雜質、慷慨寬容到不可思議的感情,那是充滿了無限的溫柔,願意把自己的身、心都無條件奉獻給某個人的感情。不過在現實中,隨著年齡的增長,這種感情而飛快地蛻變為我們熟知的,包含著激烈衝動和佔有欲,既溫柔甜美又自私貪婪的愛情。但是,如果在蛻變之前,就定格了,那如何呢?那樣,會得到真正的純粹的愛嗎?
托馬把自己和自己的感情定格了,也把正在蛻變的尤里的感情定格了。
儘管只是遠遠看著尤里,托馬卻敏銳地感受到了尤里正要蛻變卻抗拒蛻變的心情,年少的他還不明白何謂成長的痛苦,何謂天性中的原罪,他只看見尤里的痛苦,只看見尤里由於不得不脫離純真年代而掙扎。如果你因為失去了天使的翅膀而痛苦,那麼就把我的翅膀給你吧——托馬這麼想著。他要證明給尤里看,人人都以為會變、會被不知不覺拋在腦後的少年純真,是可以永恆的。如果尤里能夠相信這一點,就不用逼著自己成長、走向黑暗的一面,也不用痛苦了吧?
托馬的想法也許孩子氣,他也確實只是個孩子,可是小孩也會做出大人無法糾正的事情,成年人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,然後感歎自己的那個年代已經逝去了。
- 尤里
托馬不知道,讓尤里痛苦的黑暗面其實是尤里自身的一部分。優等生的尤里,被家人冷漠對待的尤里,內心中暗暗渴望著狂暴,這份渴望讓他一時陷入了和學長的虐戀(初級sm哦)。即使後來他對艾力克坦白講出了那段過往,但他大概仍然無法說出口:在被粗暴蹂躪的同時,他仍然無法遏制地感到興奮。那種感覺是“不正常”的,是“邪惡”的,罪惡感由此如影隨形般跟著尤里。
成年人並不會對自己的黑暗面那麼掙扎,在某種程度上和自己某些不可告人的欲望妥協,是“成熟”的做法。
但孩子們不同。
接受良好教育長大的少年,在第一次發現自己內心的黑色欲望時,大概都會有點驚恐,然後拼命否認,然後掙扎、動搖,一時間充滿罪惡感。他們還不能像成年人那樣,接受“黑暗”寄居在自己的每日生活中這一事實,無論這是因為他們天真單純地以為自己不可能是“壞人”,還是因為他們無力控制欲望的巨大力量而感到害怕。不過這段時期幾乎都是轉瞬即逝。很快,少年就會適應自己那不太見得光的部分,而放眼周圍,他也開始發現,大家都有這樣那樣的地方,於是他釋然安然,學著與自己妥協,然後漸漸成長為普通的成年人。
尤里正好處在這段轉折時期中,比別人更要強的他,罪惡感本來就來得比別人更重,而托馬的死,以及由此定格了的單純愛情,將他推向了極限。托馬用自己的生命來證明少年純真的永恆,於是尤里再也無法繼續成長了,他只能像托馬一樣,內心定格在了摒棄黑暗的少年時代。那份黑暗,成了他所認識的原罪,而他不能像別人那樣接受下來,只能永遠當作罪惡來詛咒、來驅除,這是一輩子的工作。
他進了神學院。
- 艾力克
艾力克和托馬長得一模一樣,但性格大為不同。托馬文靜,愛思考,而艾力克是個從小被母親溺愛的孩子,雖然不至於寵壞,但驕縱、急躁、不會控制自己的脾氣等等毛病,倒是一樣不缺。
如果艾力克性格也和托馬一樣,尤里大概只好發瘋了。好在艾力克很坦率地橫衝直撞,讓尤里不得不東奔西走地傷神,在不斷分神、又不斷被拉回托馬事件的過程中,尤里反而漸漸能夠面對托馬的事情了。
但艾力克真的“愛”上了尤里嗎?
雖然艾力克自己對尤里告白了,但我始終懷疑這一點。
艾力克逐漸瞭解尤里的痛苦,在徹底瞭解的時候,他幾乎立刻就決定: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。我的翅膀給你吧——他說出了和托馬一樣的話。
一樣,都是單純的奉獻著的感情,慷慨、溫柔,在文靜溫柔的托馬身上,確實讓人覺得是稚拙的愛情,但一看艾力克頭上長角、身上長刺的性格,不知怎的,就覺得和我們中學時代那幫男生“為哥們兒兩肋插刀”相去不遠。
托馬有一個幸福完滿的家庭,他對尤里的愛只能是自發自足的愛。但艾力克家裏卻只有媽媽這一個親人,和媽媽的關係也親密得過火,媽媽忽然要結婚了,相依為命的媽媽忽然有了比自己更重要的人,自己努力想要保護的媽媽忽然不需要自己保護了,艾力克的感情猛然失去了平衡。他剛到學校時,那火爆的脾氣大概有一半是在掩飾內心的焦躁。然後,媽媽忽然就去世了,本來只是焦躁于媽媽被奪走的艾力克,這下子心裏突然破了一個空虛的大洞。想要去愛人,想要被愛,但是愛和被愛的物件已經不在世上,一切流入虛空。這個時候出現在艾力克面前的任何人都會是特別的吧,於是他接受了本來討厭得要死的繼父,而在此時對他袒露出內心痛苦的尤里,更會成為他“特別的人”吧。
結果,尤里始終是被托馬束縛著,艾力克什麼也做不到。他只是衝動地想要去愛人,但並不知道該怎麼愛,他隱約察覺到了尤里痛苦的原因,但他畢竟只是孩子,要理解這些事就夠他精疲力盡了,又能怎麼樣呢?
脾氣那麼衝動的艾力克,最後只能默然地看著尤里離去,然後,自己也離開了學校。
- 奧斯卡
據說這個人物是當年最受歡迎的角色。的確,這種大哥哥型、在一旁默默守護的角色,本來就很討喜。
要我說,奧斯卡只不過是已經長大了,他已經脫離了不安定的少年時代,是個小小的成年人了。
要說罪惡感,奧斯卡比尤裏、托馬和艾力克都更有理由陷入罪惡感。他是母親外遇的私生子,母親的丈夫,即他的養父,因此殺死了他的母親,然後帶著年幼的他踏上絕對不適合孩子的自虐之旅,一年後終於將他帶給他的生父,從此就不曾再出現在奧斯卡面前。
作為這種家庭悲劇的導火索,奧斯卡有絕對的理由留下深刻的心理傷痕,更有理由因此自虐和虐人——這種人物在別的漫畫裏實在已經不少了。但是奧斯卡卻已經學會把一切看得風輕雲淡。他接受了自己是私生子,接受了自己喜歡的“爸爸”殺死了自己的媽媽並憎恨著自己,也接受了自己的生父遲遲不敢認自己,所有的事情,他都接受。
當托馬對尤里說,無論你做了什麼事情,我都原諒你——這聽起來很偉大,但托馬其實並不明白尤里會做什麼事情,只是出於愛情本身來做這樣的承諾。如果托馬漸漸長大,也面對了自身的黑暗,他是否還能做出這樣的承諾呢?也許能,也許不能,畢竟托馬把自己定格在了什麼都願意奉獻的少年時代,所以誰也不能妄加推測。
但是奧斯卡卻是一定能,而且事實上已經原諒了尤里的一切。問題是尤里不能接受他。在尤里眼裏,奧斯卡對一切了然於心的沉默、不動聲色的照顧、精準的算計,都是令他不愉快的成年人表現,少年的潔癖讓他不願意接受。
奧斯卡自己也知道這一點。他不想去強求尤里,而且讓尤里成長為普通的大人,多少也有點可惜。更重要的是,奧斯卡最想要的不是戀人,而是真正的父親。他名義上的父親不是真正的父親,真正的父親沒有給他任何名分,他想要兩者合一的父親。我猜,對於男生來說,沒有父親(不是父親不在身邊或父親死了),多少會有點踏不著地的感覺。
我所瞭解的愛情,天性中就有醜陋的一面,只有光鮮漂亮這一面的愛情,那是少年的理想,成年人知道那種東西是不存在的。可是,如果並不想瞭解醜陋的東西,那麼就把眼睛閉起來,做一個永遠不會醒的夢吧,就像托馬一樣。
by Monsterz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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