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OVELESS

　　《死神之吻》——我普通，所以我不普通

　　名字起得好像哥特豔情，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；書刊廣告還說是“僅次於《波之一族》的鴻篇巨作”……這只能說，不愧是廣告。

　　不過，我確實很喜歡這一篇，就算不是最喜歡，也能排入前三名。

　　基本上，這是一個系列故事，主角是少年曼殊，在大多數故事中他的搭檔都是他的室友兼飼養人米羅。兩人生活在巴黎某條平凡小街的某間公寓房裏，米羅靠給附近畫廊畫贗品維生，曼殊偶爾出去打打零工，大多數時候都是米羅養著的食客——別想歪了，這可不是BL故事，這兩人之間什·麼·也·沒·有。

　　由於是少女漫畫，曼殊不可免俗地美麗非凡、招蜂引蝶，好在米羅不是帥哥，雖然畫畫為生但實力平平，好心卻操守有限，總之是個街上一抓一大把的男人——恩，他最大的特別之處大概是膽子忒大，一點都不防人，不然也不會把渾身是血的小混混曼殊撿回家。

　　看起來真的很平凡的設定，這種搭檔在各類漫畫裏堆山填海。但是曼殊和米羅的特別之處，或曰特別招我喜歡之處，在於他們兩人真的完全不受客觀世界的壓力影響。

　　曼殊14歲離家出走，15歲開始混幫派，不到16歲的時候被米羅撿到，然後就和米羅一起生活，到這個故事的四本結束時，他17歲。他不去上學，周圍也沒人想到要他去；他不去工作，周圍也沒人逼他設想柴米油鹽，他沒有多少物欲，周圍既沒人注意到他這一點，也沒人拿物質來寵他，他只是安然地活著，就像一棵樹、一縷風一樣自然地在巴黎生活，既不刻意追求自由，也不受別人擺弄。

　　曼殊很美，有人拉他去演舞臺劇，有人拉他去做模特，酒吧更是時常拉他當侍應生，但這些都是臨時的零工，他覺得有意思就做，做難受了就不做，照片雖上過報紙，倒不曾引起任何風波，也沒有經紀人公司找上門來一定要發掘他。

　　他戀愛，愛過女人，也愛過男人（大概），他愛得認真，放棄時也絕不拖遝，他會哭泣，但絕不會——也不曾想過——做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浪漫之舉來為自己的愛情增光添彩，愛情自然地發生，自然地消亡，沒有羅密歐與茱麗葉，也沒有奧賽羅。

　　曼殊本來對過去頗為耿耿於懷，但是遇到米羅、有了自己的歸所之後，他就安定了下來，不再困於過去。他從來也沒有想過未來。就算什麼也不做，明天也自然會來臨，在《巴黎地圖》這一篇裏，盧浮宮的解說詞是：

　　在晴朗的日子裏到盧浮宮走走，
　　躺在草坪上作日光浴，
　　睡個午覺等太陽下山。
　　到了傍晚，經過藝術橋，
　　走到聖·吉爾曼的小巷子裏，
　　找一家便宜的中華餐館吃飯。
　　晚飯後，
　　到酒吧叫杯啤酒和葡萄酒，
　　過了深夜二點，
　　再醉醺醺地回到公寓睡覺。
　　一覺醒來，
　　陽光從忘記關上的窗子外照進來。
　　中午十一點了，
　　喝杯咖啡當早餐，
　　再到晴朗的盧浮宮去走走……

　　曼殊對於未來，不過如此。

　　對於身邊發生的一切事情，曼殊的反應都完全正常，完全是“人”的反應，受到不公平的對待，他會憤怒，被人愛，他會覺得安心，覺得不合理的事情，就大聲說不合理，遇到不喜歡的事，就轉身離開。周圍的人像戲劇一樣激烈地愛恨情仇，而曼殊只是按照常理、常情和公德應對。他每每讓讓我納悶：為什麼可以這麼輕易這麼坦率地應對呢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，漫畫的人物必須有點“不正常”，總要有點扭曲，有點陰暗，有不可告人的過去，有血淋淋的心理傷痕，再或者，熱血得矯情，純真得白癡，充滿不知從何而來的激情。要說心理傷痕，曼殊可是有一大堆，為什麼他還是這麼正常呢？

　　米羅也是一樣，他沒有野心，沒有遠大理想，沒有強烈願望，沒有愛得死去活來，但他並不灰暗，每一天他都過得舒舒展展。他畫贗品維生，對此毫無抵觸情緒，偶爾也畫自己的畫，被人說畫得不好時他也會發憤，但並不因此推出自己的藝術主張；女人們要來就來，要走就走，他不會追也不會挽留。不可否認，他在乎曼殊，從來不追任何女人的他，偶爾會追著曼殊跑，但他從來也沒想給自己的感情下定義，也不想從曼殊身上得到什麼回報。他養曼殊就像養貓，他對曼殊好，只是很單純地對某個人好而已，沒有理由，沒有欲望。

　　這兩個人在巴黎就像是人群大潮中的兩滴水，平常得不能再平常。只是，現在放眼望去都是“礦泉水”、“純淨水”、“功能飲料”，等等等等，最普通、簡單的“水”，反而稀罕。

　　比起他們，就覺得很多故事裏的人都是在庸人自擾，閑著沒事就拿兩千瓦的探照燈翻查自己的心，對每一個小情緒都如臨大敵，非上天入地折騰自己別人不可，把每個感覺都切片放在顯微鏡下分析來龍去脈，每一納米都得有理由，少年的童年的嬰兒時代的連同前世的經歷統統登臺亮相，只不過為了解釋自己不經意的一瞥。

　　此外，另一個感受，就是曼殊有點像清水玲子機器人系列中的艾利，應該說，他很像是艾利的雛形，兩個人都是中性美人，都過著無心無思、被人養著的隨性生活，但艾利的纖細、敏感、神經質和不知道多少匹的馬力，曼殊可都沒有。 　　
　　
　　現在的漫畫家中，還有幾個人會思考漫畫能夠擴展到怎樣的領域？“萬畫”宣言18年之後，還有幾個人在探索更新的表現手法？要說客觀原因，也不是沒有：大家都被商業競爭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，當然只能用最短平快的手段去捕獲讀者。好作品，也不是沒有，不用突破現有的框架，觸動人心、人腦、人的下半身，也不是太難，唯一的問題，就是太濫。

　　萩尾望都的故事，在當年大概是很新潮的，雖然現在，同樣的設定已經被後人講爛了，但是原創和模仿仍然不一樣。原創的作品裏有生命力，是認真地把自己的心、自己的想法、自己的感受、自己的宇宙描繪在紙上，而不是經過計算的流行元素。比喻得爛一點，就像是 frontier spirit，當年的開拓者們憑著對未來的熱情，在未知的西部草原山嶺上跑馬，這和現代牛仔在早就熟得跟自己手指頭一樣的西部草原上跑馬，那是根本不一樣的。

　　現在的日本漫畫，感覺上已經過了抽枝長葉、百花競放的年代，現在是果實成熟到幾乎爛熟的時代。發展到過度成熟，只能在小格局裏搞點小創新，越來越精緻，越來越頹廢，飄出的只有靡靡的甜膩香氣。

　　
　　by Monsterz